【烤魚系列】雛人形 上篇 4
 
coconut 2008-11-16 23:43:00
 

4.

黃昏時刻,太政大臣從車中踏下,緩步邁入自家院中。
午後受天皇陛下召見,進進出出費去不少時間,再從朝所出來時,天色已晚了。看來是趕不及與宗昭同進晚餐,太政大臣心念一轉,遣人先頭回府,囑咐廚房備些公子愛吃的糕點,好讓他晚些時候帶去書房。
這會兒,糕點該做好了吧。
一身朝服的大人甫一進門,就讓侍者喚公子過來。但卻被回以意外的答案。
「出門了?」
「下午說有事要辦。大人還請放心,公子出門時帶著人,也派了幾名忍者暗中跟隨,不會有事。」
「但現在也入夜了……」他望一眼宮城上的暮靄夕色,又沉思片刻,才對侍者令道,「派些人去尋一下,若是回來了,無論多晚都要來向我報告。」
侍者躬身退下。
這稍許的擔憂,倒也不妨礙他獨自享用晚餐,只是再往寢殿走幾步,他突然感到莫名的怨氣襲壓而來。太政大臣眉間微蹙,加快腳步走了進去。

居室中一切如常,只有一團熟悉的黑白物體向他直直飛來。說是熟悉,但定睛一看,比起他認識的那隻,眼前這隻歪了頭冠,青了額頭,神情凶惡,甚至看得到周身發散的青紫之氣。
他將四周侍者全數遣下。
「兄長……」
『三條四坊轉口的惡狗追了我好幾條路,去把它幹掉!』
太政大臣見他正在暴怒,便將他團入手中,撫摸揉搓一陣。小先生很是受用,漸漸放鬆身體,舒坦地在手掌中蹭起來。那青紫怨氣也緩緩褪去了。
觀他模樣,著實狼狽不堪,大約是自己偷偷從九條家溜出來了。
「兄長為何突然回來?」
小先生這才想起重要的「正事」。他一個翻身,騰地從手中鉆出來,在太政大臣面前上下浮動。
『喂,你是不是真要娶那位小姐啊?』
「自然不會。」這位大人答得毫無猶豫。
『還好還好……』
他見兄長情緒穩定,便先褪下朝服,換上那身墨色便服。
「九條道基大人無非是想依靠女兒,稍稍挽回九條家近幾代的頹勢。既是如此,我想我的安排會令他更為滿意。」
『……安排?』
這位大人點點頭。
「天皇陛下早有退位之意,今日召我前去,除了講到這件事,也為東宮殿下的婚事。我想……」
『不准想!』
小先生揮舞著圓棍手臂,硬生生打斷小妹的話:『知道你在想什麽,不准想!』
他對這樣的反應疑惑不解,繼續解釋道:「這也是為禮子小姐的未來考慮,何況對宗昭亦有所利處……」
『不准就是不准!我說不准就不准!別說東宮,即使繼位之後也不准!誰都不准!』
良峰貞義閉口不言,凝神看著吵鬧不已的小先生。一些不可思議的想法漸漸浮現,讓他陷入沉思,但這種事實在需要證實。
良久,他才慎重開口:「但是那位小姐出身攝家,遲早是要……」
『那你去把她娶回來啊——』
「……」
他竟也一時語塞。兄長這般反應,實非尋常之事。
『總之禮子不可以嫁給這個宮那個大臣的,誰都不可以,其他的事我不管!』
「要我娶她這也絕不可能,兄長不是比誰都清楚麼?」
『那你就是要利用禮子,把她扔去皇宮,好讓你取得更大的權勢,更無所忌憚為所欲為了?來到都城不滿三年,這些官場的小伎倆你都學會了,是吧?』
面對兄長任性的指責,他只是輕輕搖頭:「這些只是尚不成熟的想法,並且我也不是……」
『只是想法就很可惡了!』
「……也許你可以先安靜下來,告訴我究竟發生何事,隨後我們再討論一個……」
『才不要!秀瀧是大壞蛋!我不要和你說話啦!』
發泄出一頓脾氣,小先生轉身就往門外沖去。太政大臣急忙伸手一探,一把揪住他的後領。
「無可否認,我早已是一名卑劣之人。但在這件事上,我確實不是利用她。兄長連我也不信任了麼?」
一句話正中靶心,小先生頓時放棄掙扎,圓棍手臂軟綿綿地蕩下來。
感到領口的手鬆開,他緩緩旋過身,想與小妹說些緩和氣氛的話,卻見太政大臣閉目靜立,似乎被他鬧得心神煩躁,此刻正需冷靜。他飛過去,繞著小妹轉幾圈,趴上頭頂摩蹭安撫。折騰一陣,又被一只手拎下來。
「兄長當真不願那位小姐……她這樣的身份,必遭非議。」
小先生耷下眉毛,一臉陰沉看著他。
「唉,我明白了。」
這是十分慎重的回答,仿佛同時向兄長作出一個承諾。
太政大臣將兄長托起,按著他的腦袋:「期限之日還有兩天,兄長請早些回去,不讓那位小姐擔心才是。」
小先生吸吸鼻子,浮到空中,又將小妹詳詳細細觀視一遍,這才心有不安地道了晚安,退出門外去。
目送兄長離開,太政大臣心中不免有許多感慨。記憶中這是他們第一次爭吵,亦是第一次有外家的女性讓兄長如此上心。這種經歷不盼著有第二次,但仍是值得紀念。

兄長離去不久,廊外一名侍者匆匆走近,傳來公子已平安歸來的消息。
宗昭候在側殿居室之外,聽到廊下傳來的腳步聲,便伏下身去。
「宗昭回來遲了。」
良峰貞義應了一聲,轉頭吩咐侍者端來糕點,便同宗昭一起進屋。
「你去了何處?」不等坐定,他先開口詢問。
「昨日太政大人交待的事,我去了解些情況。」
「哦?」長者對青年此言頗為驚喜。
昨日之事,是指派往大津查探災情的負責人選。
成為九條家養子之事大抵決定,等待成禮之日的這段期間,宗昭暫居良峰邸,每日除了閱覽古籍,並無他事。
昨日真田龍政將名單呈給他,他便交予宗昭,讓這位青年憑自己的想法,從數名素不相識的朝官中選出合適之人。
所以這一天都在為此事忙碌麼?
「那麼今日可有收穫?」
宗昭膝行上前,從懷中取出一份呈書,遞至太政面前。
打開折封,紙上工整地書有三個名字。其上所言,從官位、威信及所習專長來看,應在這三位大人中擇一授命。
太政大臣從書上抬眼,等待進一步的說明,宗昭微傾身子,再言道:「而宗昭以為,這三人中,又以民部省的庭田大人最為適合。」
太政大臣將呈書放置一邊,調整姿勢,極有興致地聆聽。
「小倉大人的夫人正有孕在身,想必難以抽身。而剩下兩人中,庭田大人年前因手下在京中酒館鬧事,他本人雖未受罰,卻也失了升遷的機會,因此正殷切希望立功補過。若將此事交他,必盡全功。」
「你出門便是打探了這些?」
宗昭忽感羞愧,臉上微微泛紅:「都是些他人家隱私避諱之事呢……」
「但因此而得的結論會令人感念於心吧。你做得很好。」長者往青年肩頭輕拍一下,作為鼓勵,而自己卻神情凝結,若有所思。
宗昭見狀也不免擔心:「大人心中有事?」
「無關緊要之事。」一手搭上脅息,一手將宗昭喚至身邊,他自嘲一笑,「只是我的某個決定,方才被另一位探知了私事的大人,確確實實地責罵一通。」
「是誰這樣無禮……」
良峰貞義擺擺手:「那位大人的責罵很及時,若不然,能以自我意願拒絕我之命令的人,恐怕並不多啊……譬如,那位更願意陪伴夫人的小倉大人。若真將他派往大津,即使當時勉強應下,也可能會天天抱怨包袱的沉重,無可作為了。」
墨色便服的長者偶一抬頭,只見近處的青年凝神看著他,不知何時起,那目光變得熾熱而明亮。青年雙手伏地,恭敬地傾身問道:「太政大人是不是……對宗昭有某種期望?」
他便反問:「宗昭對自己又有過何種期望呢?」
相視而靜默,是因為餘下那許多無法以言語傳達。宗昭雖不能體會太政大人是為何事而等待著他的決心,但他似乎漸漸明白,為何那位總是親切待他的長輩,卻在他要入京時極力反對。這條路若認真踏出,恐怕是脫身無期。
然後他抬頭問出另一個問題:「宗昭想知道一件事……太政大人對自己有何種期望呢?」
良峰貞義瞪目看他,緩緩坐正起來。
「打擾了。」
隔扇之外傳來人聲。侍者將小食案端入室內,放置在二位大人坐席之間。


回到九條邸,已近夜深人靜之時。歸程這一路不再有惡犬追趕,而小先生仍是鬱鬱不樂。
那位小姐早已睡下了吧。
『那今晚不能被抱著睡了嘛啊啊——』他越發垂頭喪氣了。
飄入府院中,小先生一面繞開辟邪之物,一面尋路前去禮子居住的側院。
到寢居前,卻發現房間隱隱有燈火跳動。
莫非還沒睡?小先生心頭一熱,匆匆穿門而入。
『禮——』才發出一個音節,圓棍手臂急忙捶上自己的嘴。
眼前的少女只著一層衵衣,蜷著身子躺臥在床墊上,棉被卻只蓋到腰部以下,兩隻手攥起拳頭,縮在胸口,分明就很冷的樣子。
這寒氣侵膚的夜晚……得給她掖緊被子呀!
可是……這小鬼的模樣……
小先生浮到燈火邊,吸足大口的氣,使勁將火苗吹熄。室中頓時漆黑一片,悠悠地,才感到有皎月之光透窗而來。
一身墨色便服的人,便披著月色光華,走近少女身邊,輕輕為她拉起半蓋的棉被。
少女果真有些受冷,迷迷糊糊哼了一聲,抓著被沿緊貼頰邊。
他蹲坐在旁,靜靜觀看少女的睡顏。看久了,不自覺地笑起來……

『你登的要亞黑阿啊?』
午後窩在太陽光下時,小先生曾含糊不清地問她。
他趴住少女手臂,埋頭大吃的同時,也不忘豎起耳朵,聽身邊少女與父親的對話。此時父親離去,他抬起頭,眨閃眼睛看著她。
「這是禮子的大心願呢。」
『心願哦。』小先生聳聳鼻尖,不知喃喃念些什麽,而後一聲不吭地咬著他的魚丸。
「就算今次不嫁,也總要嫁給哪家的公子嘛。」禮子側頭看他啃丸子的模樣,覺得實在可愛,又狠狠捏上一把,「這種事出生時就定下了,推不得。」
哦哦,真是熟悉的句子。小先生咬魚丸的速度越發快了。
「啊——不過我真是討厭這種事。」
『是怎樣討厭啊?』既然討厭就不要嫁啦。
「就是家族利益啊。到底是哪裡需要那麼多……一家人衣食無虞,很夠了,而名望與權力,九條家又少什麽?喂,魚丸君,難道這世上,但凡女子不擔起這樣的使命,家族便連最平凡的生活樂趣都會失去麼?」
小先生將幾乎埋入丸子中的腦袋抬起,仰著脖子專注看她。
「而且,生在這樣的家族,卻只懷有為家族爭權奪勢的心出嫁,這樣真的可以麼?」
她微微垂目,便看見小先生高高抬著的頭,臉上還沾了抹在魚丸上的醬汁。她將竹籤擱在一邊,掏出絲巾替他拭去。
「魚丸君還餓嗎?」
小先生稍稍一愣,低頭看看光溜溜的竹籤,拍起肚皮作滿足狀:『吃飽吃飽了喲。』
「終於飽了啊。」
她將小先生托在手中,湊到眼前。
「與母親去奈良祭拜時,我見過許多人。」她講起故事來,開始輕輕搖晃著身子。
「他們大多面目猙獰,在鄉間叫嚷著要吃肉。然而任憑他們瘋狂襲擊路人,卻總是吃不飽。即使吃掉一個村子的小孩,也仍是不停喊餓。」
小先生好似墜在搖籃裡,暈暈忽忽,仰頭靜聽,聽得懵懂。
「法師在家中設下結界。但他們時常從縫隙中悄悄靠近,似有所求。我把點心讓給他們吃,想不到他們吃下我的食物,竟一個個淚流滿面,說是終於吃飽了。說完,變化作光點消失不見。」
「後來從教導禮子的法師那裡聽說,那些人是前些年農作歉收,餓死在這處的鄉民。而他們即使平時,也從未吃過一頓飽餐。因為沒有體會過『吃飽』的感覺,於是化作了鬼,也只能一直喊餓。」
少女突然不再出聲,也不再搖晃。小先生抖抖腦袋,清醒過來,便飛到禮子頭頂,反復叫她的名字,使勁摩蹭。
「其實禮子才不喜歡嫁人呢,」少女撅嘴說著,「若是與其他小姐走著一樣的道路,那屬於禮子的生存意義又何在?禮子自小就有夢想,要成為一名侍奉神明的人,祈求人間的幸福。」
『啥?!』
「但是見到太政大人,見到他的房間,我能看見他整日整日坐在那裡,處理許多的事,憂心許多的人。我突然就找到了。」
『一座讓你明白該做些什麽的府第……』
少女滿懷喜悅地點點頭,眼中充滿光彩。
「如果太政大人能為這世間的人帶來幸福,那麼侍奉著他,就與侍奉神明一樣了……」

『但是她終歸不是神明呀……』
少女只如孩童一般,擠著臉頰,不時發出些細弱好聽的輕哼。
他看得出神,默念少女之名,忍不住伸手觸摸,少女卻本能地躲開,因為那手太過冰冷。
看著自己的雙手,他一時茫然。
『真是不方便。』
突然,室中一聲悶響。只見白色煙霧中,變回小鬼的小先生打了個轉,重重砸落到禮子身上。這一下力道不小,竟將人吵醒了。
「嗯……」
禮子揉揉眼睛,半坐起身查探情況,一眼就在黑暗中瞥到棉被上的小先生。
「呀,魚丸君你回來啦。」
禮子欣喜地抱起他,卻不見他有任何反應,於是湊到眼前仔細瞧。
『啊……頭、好暈……好累……』
「你是跑去哪裡了呀?怎麼累成這樣?」
『啊……是禮子哦……』
化出人形耗去他太多靈力,於是這一次,換作他沉沉睡去。


「這幾天真是麻煩你了。」
「太政大人言重了。」九條禮子伏身對那位大人行禮。
這是她第二次來到都城良峰邸。與上次略有不同,今天的禮子小姐著一身白撫子之色,櫻色表著外披著九條藤薄紅唐衣,十分莊重雅致。
想到那日的莽撞,少女仍有愧意。
小先生趴在小妹肩頭,伸長脖子,看著那位正裝美麗的小姐。
「其實今天,我些事想對你說。」
太政大臣向坐在一旁的宗昭瞥望一眼,繼續說道:「是關於你的婚事。」
小先生跳了起來。
「這件事是由你的父親提起,但我想聽聽你的意見。」
「這是禮子的意願。不論最初是何種機緣,現在,這只是以我自身意志所做的決定。」禮子小姐抬起頭,臉上掛著自信而真誠的笑容。
太政大臣點了點頭。
「這是我的榮幸。但是……」他對那位小姐微行揖禮,「我無法回應禮子小姐的決心,對此我感到十分抱歉。」
少女一時驚訝萬分,眼神無措。
「這件事我會親自與你父親解釋。」
她低眉垂目,有些沮喪地點頭。
良峰貞義突然覺得,也許被她追問一句「為什麽」,會讓自己更輕鬆一些。
「我還想請問,禮子小姐對中宮之位如何看待?」
『秀……喂!』
「中宮?」也許是出乎意料,禮子不禁瞪大眼睛,「禮子可不感興趣呢。」
「哦?」
「不過是一群為家族利益爭寵的女子。家族、家族,這樣千篇一律的理由真教人泄氣。若我的人生只爲自家利益,又何必出生貴族之家。啊,真討厭,禮子才不要像其他那些小姐……」
察覺到自己言語失態,禮子小姐急忙舉扇掩嘴,害羞地眨眨眼睛。
真是活力充沛的小姐啊……長者為她這樣的反應心生憐愛。
「唔……」少女思索片刻,收斂起古怪的表情,認真答道:「位在中宮之人,必須賢淑溫良、行為端直,且高潔無私、心繫萬民,須以自身品德、及勸諫之言,引導天皇陛下,進而影響當朝那些身負重責大任的大臣們……雖是這樣說……」
說著,少女偷偷望向上座之人。
「禮子小姐認為自己是不是這樣的人呢?」
少女稍稍一愣,隨即笑出聲來。
「中宮所需的氣質與教養,還是讓給其他小姐們來比試好了。自己適合做什麽,禮子明白,想要做些什麽,也都一一念在心裡。」
她眼中的光彩,此時又變得閃耀迷人。
「為何出生在這個家族,為何有著這許許多多的經歷,我只是想從中找到等待我踏上的那條路。無關他人,只循著自己的意志走下去。」
「從出生起、最終等待著你的、只有你才能做的……事?」
宗昭頓著音節,仿佛要將那些不可思議的話語,一字一句地加以確認。
少女聞聲轉向他去,微笑點頭。
「啊,不過要做太政大人的夫人,像我這樣的小姐果然還是不行嘛。」
『才不是咧!禮子最棒最棒了,哦依——』
太政大臣終於被這位小姐與兄長大人一同逗笑了。
只有一旁默默無聲的青年,不知正在想些什麽。

將禮子小姐送上車後,太政大臣回到寢居稍作休息,肩頭的小先生不安分地摩蹭起來。
他一面安撫兄長,一面回憶那位小姐在會面室中表現出的種種。
「兄長。」
他從肩頭拎起兄長大人,提到眼前:「真的很像。」
『哈?』
「上一次聽到這樣的想法,我也不過是不諳世事的年紀吧。」
小先生搖晃腦袋,不能理解小妹的話。
此時,忽見宗昭從廊下匆匆走來,神色不安。
他急忙迎去門外。
「發生什麽事?」
青年行了立禮,抬起頭來,目光炯炯,卻並不說話。
太政大臣知曉他必有重要的話,便伸手拍拍他的肩,耐心等待他主動開口。
青年深吸一口,躬身深揖:「大人……」
「嗯?」我在等你說。
「請大人、請大人允許我成為九條家的養子。」
『喂喂,這不是早就決定的事啦?』
良峰貞義輕輕揉了揉青年的頭,將他的身子扶起。
「你的想法,我允許了。」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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