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3.
會面室中,少女坐姿嫻雅,若不細看那過於豐富的表情,實在是一位修養極高的公主。 然而那樣的表情絲毫不影響她的俏美。一對活歡的眼睛光彩熠熠,環顧身處的這個房間。 她嘆賞不已。 這裡與她生活十數年的宅邸截然不同。少去繁複的講究,室中布置端重規整,摒棄累贅,盡顯武者固有的誠莊與硬朗。而若以色澤品相觀之,器具擺設,又各處是材質精貴的上上之品。 少女反復琢磨,口中偶爾哼出贊美的音調。這種情形自她在此間坐下,已經持續很久。 太政大臣按著額頭,仔細看她,問道:「你是九條家的——」 「禮子,我叫禮子。」少女不等他問完,便歡喜地回答。 她的頭轉過微妙的角度,向某處瞇眼笑開,如打招呼般揮了揮手。 小先生慌忙躲到太政頸後,只探出圓圓的腦袋。他湊在太政大臣耳邊悄悄說著:『喂,我怎麼覺得她能看到我。』 而太政大臣也有一時的不慣,太久不曾有人這樣打斷他了。 良峰貞義並非傲慢之人,只是面對這名表現特別的少女,多了一些好奇與驚異。當他在侍者通報下趕至門外,看到的是一名衣著平凡的少女,卻對著那些攔阻她闖入院中的守衛又踢又蹬。他不免心驚,那些人都佩著刀,並背負著武人的榮耀及使命而活。若他再晚到片刻,事情恐怕就難了了。 「真是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公主小姐吶。」也許是出於對這種任性行為的擔心,太政大臣額間微蹙,厲聲對座下的小姐說。 哪知這位大人說得嚴厲,眼前的小姐竟也毫不退讓,神情凝重起來。只聽她似乎鼓足氣勁,話音清亮地說:「大人是在責備禮子罔顧尊卑之分,做出失禮之舉麼?若是這樣,禮子願意補上禮數,但絕不道歉。倘若禮子今日只是一介平民,真不知還有何種更好的方法可以見到大人您呢。」 意料之外的回答,讓太政大臣稍稍一楞。但是想作解釋的念頭,卻因意識到少女言中之意,被漸起的不滿所掩蓋。 「你認為,我在責備你不守禮數?」 冷冷的一問,已讓年輕的小姐失了不少底氣。她整整衣襟,繼續說:「太政大人位極人臣,一般人若是誠心,對神明尚可傳達自己的心意,但想要見您可真是難如登天呢……」 「啪」的一聲,良峰貞義撥合手中的扇子,嚴懍道: 「但是你自以為是的任性妄為,險險就害慘了今天的那些守衛。你在為這種事忿忿不平時,可曾顧慮以那些人的身份地位,倘若傷害到你將會有怎樣的下場麼?動怒之前,身處高位的你,卻連低位之人的處境也全然不顧……」 『喂喂,你幹嘛對一個小女孩那麼兇啊!』 「你不覺得這是一種倒——」 聲音倏然止住。眼見少女面上震驚的神情,他有些許寬慰,但更多的是嘆息——他沒有必要對才見面兩次的女孩說這些。 短暫的沉默後,良峰太政擺擺手,不再繼續這個話題。 「那麼,禮子小姐是為何而來呢?」 少女瞬間恢復了閃耀與活力,側著頭微笑答道:「父親大人告訴我,他要把我嫁來這裡呢。所以我就先來看看房子嘛。」 太政大臣聽聞此言,一手搭上脅息,輕輕側靠,神情輕鬆自若,「是這樣啊。」 『……什麽是這樣啊,不是這種回答吧!』倒是一旁的小先生有些著急。 或許是多次經歷之故,太政大臣漸漸能夠順著這位公主的思想,與她進行一些愉快的,用以消磨時間的對談了。 「那麼經此一行,禮子小姐對敝府有何感想?」 少女回話之前,下意識地輕仰起頭,眼中的期待之情使人困惑。 「是的,」她說道,「這是一座讓我明白自己該做些什麽的府第。」 「此話何意?」 太政大臣微微前傾,似乎要講答案聽仔細些。而九條禮子睜大一對神采清明的眼睛,按扇掩面,正身端坐,竟不再答話了。 悄無聲息,卻清楚被對方傳達著熾熱而躍動的心情,太政大臣忽感不妥,再追問下去,尷尬的將是他這名異性長者了。 「禮子小姐光臨敝府,本人自感榮幸,只是小姐這樣出門,也該及早回府,免得眾人憂心。」稍頓,他又緩緩道出一句,「與禮子小姐的這番交談,會令我印象深刻吧。」 「請恕禮子無禮,還有一事……」 這回,她不止目光偏轉,更將手靠在胸前,悄悄伸出指頭,直指那詭異之處。 少女側頭一笑,真誠而純粹:「那隻、太政大臣肩頭那隻,可否借予禮子數日?」 小先生聞言大驚,慌忙用圓棍般的手臂繞住小妹脖頸,用力想讓自己鉆進頭髮中去,好像只要對方看不見他,接下來的一切對話便與他無關。 「哦?」說起肩頭之人,太政大臣神情稍顯凝重,他伸手搭上肩,在小腦袋上按揉幾下,「你能看得到他?」 「在閃閃發光的太政大人肩頭,如此可愛,怎會不顯眼呢?記得與太政大人初次見面時,他還對我做鬼臉耶。」 太政大臣一陣默然,這算不算做壞事被找上門呢…… 「你……不想問些什麽麼?你不想知道這是什麽?從何而來,又為何在我身邊麼?」 聽到問話,那雙始終閃動光輝的眼睛倏然變得溫和,她眉目間充盈著笑意,雙手輕輕觸地,十分恭敬地傾身答道:「若是眼中所見的一切,都需要探其究竟,那實在是辛苦的事。對禮子來說,更是如此呢。」 手腳忙亂的小先生動動耳朵,頓時安靜下來。他從小妹的頭髮中探出腦袋,這一眼,正看到溫靜如水,靈光與漣漪同在一處的奇妙眼睛。 話語中分明該有落寞的意味,卻是以這樣一種活力與寬柔共存的神情在訴說。 這神情美好至極,此時更與那嬌俏可愛的臉龐,以及垂落而下、高貴優雅的烏黑長髮一起,深深映在某雙不小心變作凝望的眼中。 良峰貞義察覺頸後動靜消失,睃看一眼,可惜了他不能看見小小的兄長此時是何反應。 認同少女的回答,他垂目斟酌片刻,才抬眼又問:「那請問禮子小姐借走他,是要做什麽?」 少女爽直地回答:「當然是玩咯!」 『……』 「嗯,雖然並無不可,但他對我畢竟很重要,若是離開身邊太久的話……」 『……喂,這樣回答對嗎!後半句還不錯……』 「禮子明白,只要三天就好。」 『一天也不行!』小先生閃出身子來大聲吶喊。 「但是小姐要如何帶走他?」 『喂——我說啊!』吶喊無效,他又飛到小妹面前,使勁揮舞長而柔軟的手臂,以示抗議。 「來之前已料此情形,我有帶布偶來,請這位小先生暫居其中便好。」 『喂喂,你們有沒有聽我說話啊!不要當我是死的呀!』 抗議之聲方落,會面室中陷入一片沉寂。 太政大臣端起手邊的陶杯,細細抿一口茶。 小先生被自己的發言打擊,忽上忽下飄忽幾下,突然撤去了控制,跌落到榻榻米上打起滾來。 見到這般狀況,良峰貞義擱下陶杯,傾身向前,將兄長按住,小心捧到手中。 這件事,只有拜托兄長才行。 「禮子小姐,請。」 『不要——』 少女從懷中取出布偶,置放身前,隨即雙手結印,口中默誦,布偶受無形之力牽引,站立而起。數道光芒浮動著漫向太政大臣,將手掌上的小先生籠在光團中。 小先生抵不住術法之力,掙扎一番後,被吸入布偶中去。 光芒退去,布偶眨閃著豆粒般的眼睛,抬手琢磨幾眼,吵鬧起來。 『放我出去啦!』 「那他便勞煩禮子小姐照料幾日了。」
兩人又將小先生安撫一陣,終於說服他外出暫居幾日。眼見天色將暗,太政大臣便將玉藻喚來,吩咐他護送禮子小姐回府。 客人一走,身邊忽感冷清。想來這是兄長第一次不在身邊,而一面聽那孩子氣的吵鬧,一面靜心來工作,竟也成為一種習慣了。 良峰貞義踱至側殿,在為宗昭而設的書房外停步。年輕人正研讀典籍,不曾察覺有人來到。 這名青年自抵達都城,其實一直都很認真。聽著他的教導時,在會面室中旁聽政事時,閱讀他安排下的書目時,甚至是辨識府上的侍者,也頗費心思。 他知曉這種認真多麼可貴。然而這可貴的認真,卻只爲眼前,為一道命令。他交予的每一件事,青年願意、並有能力完美實現。但是,換作另一個人,同樣能做到如此。 那為何非他不可呢? 「為何只有你?只有你才能做到的又是何事?」 那冥冥之中,自誕生之日便伴隨一生的使命,風風雨雨,千百經歷,仿佛皆是導向這最終之途的阻礙或航標。 這樣的使命,需要多少能力,他都會用心教導,現在只需等待,青年能真正發現到它…… 他看著青年專注的身影,是從那時起?這孩子竟變得讓他如此放心。 良峰貞義又將與禮子小姐的對話念在心中,此時倒也萌生更多關愛之情。這名少女或許有該做之事,卻完全不知道如何去做。自小生活在貴族之家,無憂無慮地生活,縱有善心,卻從不知曉世間的複雜,更不知自己的善意需如何得以傳達…… 「嗯……?」 心中有溫暖之事悄悄涌上。 何故自己對這位小姐特別掛心,他似乎有些明瞭了。 他輕輕叩響門框,室中青年抬頭來看,擱下書卷起身行禮。 「有一件事,想讓你來決定。」太政大臣緩步入內,至宗昭面前,將玉藻抄錄的那份名單交到青年手中。
離開良峰邸,禮子小姐並未直接回家,而是指引一番,使牛車轉向南面去了。 「只需一小會兒,一小會兒便好。」她對跟隨在車旁的小文官這樣說道。 車行至市集前。傍晚的市集人流涌動,小文官看去一眼,崩起神經,領著牛車穿行在喧鬧的街市中。這若是出什麽狀況如何了得!走出幾步,他那嫌惡麻煩的脾氣不知不覺又發作起來。 禮子小姐將那隻布偶握在手中,詳細觀視。雖然其中的小先生已答應隨她暫居幾日,此刻也不再吵鬧掙扎,但豆粒般的眼睛依舊半瞇著,瞥向一邊,甚是不滿的模樣。 越看越覺得十分可愛,禮子小姐心中歡喜,一把抱起布偶,緊貼在胸口摩蹭幾下。小先生大驚,正作勢要大聲抱怨時,突然意識到那蹭在身邊,如此柔軟溫暖的是何物。這一認知讓他頭腦一片空白,雙頰滾滾發燙,完全脫離現實去了。 拐過一道彎,小文官在禮子的吩咐下,將牛車領入一處幽靜之所。此處街道鮮有來往行人,兩旁皆是喬木,在綠意漸深處,立有一座鳥居。 牛車在神社前停下,禮子安放好布偶,便靈巧地躍下車,踏入神社內。 小先生奮力操動著四肢粗短的軀體,爬到門邊,原想探頭張望,但他錯估了這具身體的重量分布,一不小心便已栽落下來,撲到地面。 他抬起頭使勁晃著腦袋,抖動滿臉灰塵,豆粒眼睛眨巴幾下,直愣愣看進去,只見到櫻服少女立於本殿之前。 她在祈禱著。 良峰貞義在繼承領地之前,只去過神社幾次。 自家府邸附近的神社建在一座山的半腰。那位暫居的公子,每隔幾日便要前往參拜。秀瀧小姐時常陪同,而少主身虛體弱,難得才會被小心安排,送至那處。 那些時候,他只是遠遠躺在舒適的坐轎中,欣賞著那二人一同祈福的美好情景。 看著看著,他便哀怨起來,那位公子果然太過優秀,把小妹的心思勾去大半。小妹踏上屬於自己的道路,再不理會他這做哥哥的啦。 ……如果真能讓所有人放心,永遠不再被「理會」,倒也不錯呢。 後來那段實在無法起床出門的日子裡,他躺在床上,閉著眼睛,就能想起淺藍與淺粉並立的身影。自己親手將小妹送上的,這條源於使命的幸福之路,如果、如果再由自己斬斷了…… 而當良峰家的少主終於能自由往返這段路程,神社中卻早已不再有那二人的身影。此後,他並不常去,每次總是獨自站在本殿前,久久沉思之後,才合十雙手,虔誠閉目。 天地間降下一片祥和寧靜,就連風也停下,沒有樹葉沙沙的聲響。寂靜中,只聽得少女隱約而起的聲音,非是口念,是自心中傳出,一種凡人無法聽懂的語言,攜帶足以穿透雲層與天空的力量。 而神社結界之外,仿佛站立著一位身著墨紫色便服的俊朗青年,溫柔地注視她,如許多年前,曾在某處的神社外發生過的事……
「咦?怎麼掉下去啦?」 禮子回轉路邊,見到趴倒在地的布偶,急忙俯身拾起,輕輕拍去沾染上的灰塵,抱在懷中。 布偶張開雙臂趴在少女胸口,豆粒眼睛竟也能被他瞪大許多。 車緩緩駛離,向北而行。車上的禮子將布偶捧到眼前,覺得小先生表情著實怪異,但無論她詢問什麽,卻一直得不到回應。她自感無趣,伸手往布偶臉上捏了一把。 『嘿拗……』 「啊——還不知你的名字呢。」 小先生閃閃眼睛,突然大為不滿地扭過頭:『我幹嘛要告訴你我的名字啊!』 「不然叫你什麽呢?」禮子小姐托腮思考,少時,擊扇入掌,笑道,「對了,那我便給你取個名字吧。」 『……哈?』布偶翻身跳了下去,穩穩站在少女腿上,舉著雙手大聲喊叫,『誰要你給我取名字啊……怎、怎麼了?!』 布偶一愣,只見少女嬌俏的臉上,漸漸浮現些灰心喪氣的神情。又過片刻,竟抽動鼻子,幾乎就要哭出來。小先生心中大亂,揮舞著手臂,不知如何是好,只得默不做聲竄到少女手邊,趴住她的腕部,忐忑不安地仰頭觀察。 少女抬袖輕拭眼角,悄悄透出些啜泣聲來:「十五年來,禮子方才知道,自己真是讓人討厭。」 『誒?!』小先生的布偶軀殼愈發僵硬了。 「交談尚且冷淡至此,更不說同住相伴了。」少女仍是憂傷不已,「若是討厭禮子,何不直言以告,省去這許多麻煩。」 『哪有!』 「那小先生是很喜歡禮子了?」 按下手臂,少女眼中瞬間閃爍出常有的光彩,滿面喜悅將布偶托在掌心,與自己平視。 怎會相差那麼多……小先生一時驚愕,無法反應。 「又或者,禮子要如何做,才能讓小先生滿意呢?」 這小姑娘……在逗我玩嗎?小先生搖搖頭,雖說不可思議,但如此迅速的表情變化,他確確實實就在這位小姐與小妹的交談中見過。 真是難以捉摸…… 此時牛車經原途而行,熙熙攘攘的街市上,隱隱飄來各種點心小食的誘人香味。 忽而有一種熟悉的味道,引得布偶的黃豆鼻不住聳動,若不是有些距離,恐怕連身子都要被牽走了。 布偶在香味中陶醉一會兒,想到在少女面前要保持形象,才壓抑下對美食的衝動。 他向少女偷偷瞥去一眼,故作高傲地說:『我才不會告訴你我想吃那邊的烤魚丸子呢。』 「是這樣啊。」 禮子心情大好,張大手臂將布偶團在懷中,使勁摩蹭。 「魚丸君乖,回家我就叫人做烤魚丸子給你哦。」 『啊啊,真的嗎?……等下,魚丸君是什麽東西啊!』 「不就是你的名字嗎,來抱一下啦。」 『這是什麽亂七八糟的名字啊……抱、抱太緊了啦——』 「禮子很喜歡魚丸君哦——」
牛車依然顛顛而行,吵鬧聲伴了一路。 當它載著那位大人來到都城九條邸,或許,又是一位少女的命運之途,將因為他,從此與眾不同。 |